“加把劲啊!就快露出头了!”

    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卫生所里人头攒动,村长家和村头老林家的两个婆娘同时要生了。

    这是村长家的第四个孩子,家族里姑姨叔嫂都来了,三个哥哥趴在生产室外面好奇地张望着弟弟或妹妹的到来。对比村长家的热闹,老林家就一个老太太在外面等着,儿媳妇在里面受罪她倒是躺在椅子上睡得唏哩呼噜。

    “生了生了!”

    两间生产室的门同时打开,穿着白衣的护士拿着花被子包着孩子,一群人迅速围了上去。

    “男孩女孩?哎哟!是个女娃子咧!”

    村长家喜笑颜开,三个哥哥大喊我有妹妹了我有妹妹了,老太太浑然不觉,还在梦里梦见自己抱了个大胖小子。

    “林富贵在吗?谁是林富贵?”

    老太太被人叫醒,脸上还带着梦里的那份喜悦,只是这份喜悦在看见被子里的娃娃后转瞬即逝,脸顿时拉了下来。

    “咋是个赔钱玩意?倒霉!”

    女护士翻了个白眼,什么年代了,还那么重男轻女。

    村长家见了孩子后,村长就立马进去关心自家婆娘的身体,还顺便多交了住院费想让她好好休养一下。老林家的婆娘就没有那么好运,刚生完孩子就被臭着脸的老太太叫起来,坐上驴车被拉回了家。

    住院?生了个赔钱货门都没有!老太太心想。

    林盛清是被冻醒的。

    她记得自己加完班正要回家,迷迷糊糊走在马路上,迎面而来一辆汽车,下一秒就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

    好不容易看见前方有处光亮,她跑呀跑呀想早点跑出去,却看见另一个人影跑得比她还快,等她好不容易跑进光里,就听见那句“生了”,接着就被人倒拎起来响亮地拍了两下屁股。

    长这么大连爸妈都舍不得揍她,居然被人打了屁股,林盛清委屈地哭了,她哭了一会就睡着了,不知为何感觉身体很虚弱很疲惫,连眼睛都睁不开。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林盛清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珠子,老太太干瘪的脸让她想到看过的恐怖电影,顿时吓哭了起来。

    轰隆——

    一道紫电劈开夜空,本来慢腾腾拉车的驴被惊了一下,扭动屁股想把后面的板车甩开。

    “哎呦!”

    老太太一个不稳被晃下了驴车,一屁股摔在石子路上,老腰都快摔断了。

    坐在车上的女人撑起虚弱的身体想把她扶起来,却被老太太狠狠抓了一把胳膊。

    “都是你这个祸害生的赔钱货!碰到你们母女俩真是老林家倒了大霉!”

    女人低着头捂着受伤的胳膊不敢说话,老太太惯常把怨气撒在自己身上,她已经习惯了。

    老太太在地上坐着不起来,驾车的车夫先不耐烦了,问她还走不走,老太太剜了一眼女人,让她扶自己上车,驴车重新慢悠悠往前赶。

    被吓了一跳的林盛清还不知道,刚出生没多久的她就被人看成了扫把星,连带着母亲也被人嫌弃上了。

    卫生所距离村子远,光是坐车就要花半天时间,这也是老太太能舍得花钱雇车的原因,她虽然抠门,但是更懒,她雇车是为了自己不走路,而不是给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妇行方便。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屋里传来男人的震天呼噜声,一开门便有股难闻的酒气。

    还好睡着了。女人心想。

    村长家的婆娘生产的时候,她看见村长守在外面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说不羡慕是假的,但是个人有个人命,自己的丈夫别说去守着她生产,能不发酒疯打她就万幸了。

    女人生完孩子后就没能看过一眼,这会就连想抱一下老太太都不让。

    “富贵吐在门口那摊你快去收拾一下,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

    老太太抱着孩子进了屋,把门一关捂在厚实的被子里,女人撑着酸痛的腰,寒冬里天站在外面扫土。

    第二天一早,林盛清就感觉穿心的饥饿,比起饥饿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身上的束缚。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自己被一张花被子裹了起来,周围是黄泥巴糊成的土房子,不远处还有个土罐子,一股尿骚味不断从里面散发出来。

    歪了一半的木门被人推开,老太太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米稀。

    女人被她使唤去地里了,要是她生了个大胖儿子老太太还愿意让她喂奶,但是一个赔钱货凭什么喝奶,有那时间女人还不如多做点活,省得看的她心烦。

    “你倒是不哭不闹,听说村长家生的那个女娃娃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大半夜的村长还专门跑去镇里给她买小玩意,可惜你啊没那个命!”

    老太太自顾自说着,完全不管眼前这个懵懂的小孩子能不能听懂。

    林盛清被老太太抱了起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稀被端到嘴边,老太太嘴巴撅起不停地发出嘬嘬的声音,林盛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米稀怕是刚做好就端了过来,刚出生的婴儿还很脆弱,当那股热汤进了林盛清嘴巴里,她感觉自己喉咙都快被烫坏了。

    老太太见她吐了出来,顿时不高兴了,她按住乱动的小婴儿,想把米稀灌进去。

    林盛清扭着头不想喝,慌乱之下狠狠咬了一口老太太的手,滚烫的米稀全撒在老太太的胳膊上,给她手臂都烫出了红印子。

    “哎哟可疼死我了!”

    老太太夸张地大喊,把林盛清往炕上一放,刚想指着她骂就看见裹在被子里的小婴儿冲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这怕不是个妖怪吧!”

    老太太是个迷信人,看见一个刚出生的小孩能做出成年人的表情,顿时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跑到门边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到一泡鸡屎上。

    顾不得脸上的脏东西,老太太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件事跟村里的好姐妹讲。儿媳妇生了个妖怪,这要是传出去她的老脸往哪放。

    女人一直从早上干到中午,撑着酸痛的身体回家给家里人做饭,她开门发现屋子里静悄悄的,酒鬼丈夫和老太太都不在。

    女人推开老太太的门,看见自己的女儿被人扔在炕上,一双眼睛都饿得没有神了,眼眶登时红了。

    林盛清饿得头晕眼花,老太太走后就没人再来看她,她感觉身体里的生命快速流逝,就在她撑不住的时候,被人搂进一个淡淡清香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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