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衛,你可有掛羊頭賣狗肉的嫌疑啊”

    門口掛着原先報館的名字,可是招聘的卻是還未成立的證券報的職員。這要在一些較真的人眼中,難免有點欺詐的嫌疑。而且,發出招聘啓事的報紙名頭,也是原先的先驅報的版面,不免讓人誤解。

    “子高,你是不知道,原先感覺租界裏辦報紙挺容易,沒想到現如今的手續辦起來這麼麻煩,英國人對報紙發行的牌照卡的很死。可是我又不能像那些小報一樣,找幾個街頭打探消息的混混,弄臺舊機器,就開始賣報。東方證券報可不是街頭的小報,我可是又野心的”衛挺生口口聲聲的抱怨着,靠在已經被買下的先驅報大班辦公桌前,穿着時下流行的吊帶褲。

    說話間,衛挺生伸長脖子,認真的看着王學謙問道:“我這麼感覺這時局越來越亂了呢會不會出事”

    “你慢慢想吧我可要回去了。”

    王學謙站起身,拍拍褲子,顯然他並不喜歡和衛挺生的閒聊。

    可讓他無奈的是,衛挺生在上海沒什麼說的上的朋友,其實,他和王學謙在合作之前的關係,也算不上鐵磁。可人就那麼奇怪,明明只是點頭之交的朋友,可一旦被劃入了一個圈子,從心裏就變得親密起來。

    “子高,你可不能走。你是幕後的大老闆,用你的說法,這東方證券報是整個亞洲的獨一份,是要起標杆一樣的引導作用。主編的人選可不能馬虎。”衛挺生一本正經的說道,可說着說着,他也覺得好像不對頭。

    其實,像衛挺生這樣經歷的人,要是在仕途,很少能和上下級搞好關係的。

    原因就是,美國名校博士畢業的衛挺生,總是讓人感覺高不可攀。可要是他故意放下身段,卻有容易惹人懷疑。而在商場,就更難以展開了。

    能力是有,但卻顯得和周圍格格不入。

    好不容拉來一個王學謙,能夠海闊天空的聊天,正說在興頭上,衛挺生怎麼會讓王學謙跑了

    低頭看了一眼祕書送來的面試人員,一早上,其實已經見了不少,可沒一個是他中意的。

    本來嘛

    衛挺生最希望坐在這個主編位置的不是別人,就是他在美國認識的馬寅初。他當時有這個念頭的時候,還以爲馬寅初會二話不說的答應下來,可沒想到的是,前幾天,他在閘北火車站接馬寅初的時候,老馬對他嘿嘿一笑:“不去”

    工作體面,收入又高,而且還是報道經濟動向,這好事那裏找去

    可馬寅初就是把腦袋搖的撥浪鼓似的,愣沒答應,雖說在大學裏當教授工資還算尚可,養活一家人絕對沒問題。可相比衛挺生給出的條件,那可是差遠了。

    “你呀,就是剃頭擔子一頭熱。老馬是認死理的人,你就不能好好和他說說提錢幹什麼,這不上趕着着讓他趕人嗎”王學謙搖了搖頭,接過衛挺生送來的一份履歷,埋怨道:“這可是最後一個了,我可不和你在這裏瞎耽誤工夫。”

    要說,衛挺生也是好意,覺得馬寅初的子女多,一大家子人,大學教授的收入雖然多,可人多了,過的也不算太寬裕。

    誇了幾句這個主編的收入如何、如何

    可沒曾想,馬寅初翻臉了,要是換一個人,翻臉就翻臉吧,大不了坐下來繼續說。可馬寅初不一樣,別看是浙江人,可長的像是五大三粗的熊瞎子,平日裏,也是一個短平頭,明明是大學的教授,可臉上長的卻是殺豬屠夫的橫肉。

    馬寅初臉一耷拉下來,衛挺生就沒骨氣的心虛了。

    這人啊,就是一物降一物。

    王學謙也沒細看衛挺生遞過來的履歷,放在一邊的茶几上,這一天,看了不下十幾份,可等來面試的,跟履歷上說的感情就是倆嘛事。

    失望的多了,希望也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衛挺生也不在意,笑道:“剛纔說道哪裏了”

    “什麼哪裏”王學謙裝糊塗道。

    “信仰,對信仰的問題。”衛挺生雙手的大拇指卡着前面的吊帶。這個時代,男人穿吊帶西褲,那是因爲沒有橡皮筋,有吊帶的褲子,就不會往下掉。說起來也算是一種時尚。

    相比自我感覺良好的衛挺生,王學謙就有點度日如年的感覺了。

    衛挺生學過哲學的,說話條理清晰,更是喜歡和人爭論,目的很淡單純,就是用來證明,自己是對的,僅此而已。

    可王學謙怕累,更不習慣這種高強度的腦力競賽,之所以衛挺生如此不依不饒的,原因很簡單,他很興奮的以爲,他遇到了對手。王學謙的學識和他幾乎相差無幾,但一個是文科生,一個是學物理的,衛挺生當然有理由相信,他是最後的勝利者。

    就像是一隻下場參賽的鬥雞,鬥志昂揚。

    很快,一高看上去在三十多歲,細高個,但後背挺的筆直,眼神卻帶着好奇的男人,被人帶進了辦公室。

    衛挺生從頭到腳的打量了一會兒對方,然後面無表情的說:“坐。”

    每一個面試者,其實都給一個題目,寫一份報道。

    在衛挺生看來,這很平常,但他也是一個非常有性格的人,出的題目也是稀奇古怪,甚至在王學謙看來,有點強人所難。

    讓一個文人,寫一篇政治經濟方面的報道,雖然不見得很難,但要寫好,就有些強人說難了。畢竟,眼界這東西,不是想學就能學得到的,更多的是遊歷後的感悟。

    “蔣先生,我看了你寫的文章,說道了東西方的差異,這讓我很欣慰。但是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文章的靈魂是什麼”衛挺生就是這麼一個人,一口一個靈魂,這東西要真能說出來,還要上帝幹什麼

    “是民主和技術。”

    蔣方震顯然在一剎那的時間,有點發愣。

    這篇文章是他的得意之作,準備收錄在他的一本小集子中。他是發現他的這篇文章也沒有發表,正好貼切面試的題目,這才抄錄了下來。

    顯擺說不上,但多少有點沾沾自喜。

    沒想到,衛挺生微微皺眉:“如何約束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社會的凝聚力,這可不是民主和科學能夠辦到的。如果沒有上帝,你如何來創造上帝”

    “創造上帝”蔣方震一愣,詫異的看了一眼衛挺生,心說:“這傢伙要不是瘋子,就是故意找茬。”

    坐在邊上的王學謙見蔣方震發愣,開口道:“就是信仰。”

    “這句話是伏爾泰說的,原話是:沒有上帝,就創造一個上帝。用來解釋,信仰在文明社會中的作用。在東西方文化的對比中,因爲理念的不同,發生碰撞是再說難免的,但是求同存異,可以發現,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中,都存在一種潛移默化遺留下來的精神力量,就是信仰。在西方可以通俗的稱爲宗教,而在東方,就是儒家思想。”

    蔣方震心中開始不由的緊張起來,這種說法聽着新鮮,但是正要評論起來,也是有理有據。

    他的表情不由的認真起來。

    衛挺生擊掌道:“沒錯,就是信仰。這是在法律之上的道德標準,當然切合經濟的元素,面對投資者,說法不同。但也不違背這一原則,就是,勤勞致富是否是普遍真理;投機是否是一種貪婪的原罪你有什麼看法嗎”

    有道是,術業有專攻,聞道有先後。

    蔣方震是軍人出身,即便他喜歡舞文弄墨,寫出來的東西,也多數從實際出發,談不上多深刻。其實這個時代的東方,充滿了變革的聲音。

    可數億人的國家,卻對於變革的意思非常模糊。

    強國強軍是一個願景,但實施起來,卻困難重重,即便是學者之間的爭論,也是從來是誰也不服誰的爭執。而蔣方震對這些的瞭解更顯得薄弱,從一開始就被衛挺生的氣勢給震懾住了,表情有些愕然。

    “老衛,過了啊”王學謙對衛挺生的這種做法其實也不贊成,來這裏面試的,多半也是社會精英,可動嘴皮子,還真的不是衛挺生的對手。

    這個時代的哲學系學生,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學校裏,和同學之間辯論,直到雙方都說的腿腳乏力,口乾舌燥,休息過後再來。美國的校園,這種辯論更加的頻繁。而衛挺生的履歷中,就有一個哲學碩士的學位。

    他最喜歡聽的一句話,就是:“君子動口不動手。”

    更何況,蔣方震還是一個軍人,跟着梁啓超,能學到多少東西還很難說。

    倒是被衛挺生一套套的說辭,隱隱有種被問懵的樣子。

    “原來被他給耍了”

    明白過來的蔣方震的臉色頓時不好看起來,對油頭粉面的衛挺生的感覺跌入谷底,心中不忿,已然氣的有些發抖,想要站起來一走了之,卻看王學謙的樣子,還算是好心,這才忍住了下來。看更多 威信公號:hhxs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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