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天文學 > 刀籠 >第四十一章 蟬先覺 鬼不知(下)
    秋風未露蟬先覺,凡所感,必能見微知著,這是一種內家拳頂級的精神境界。

    戚籠在李府中,或者說在這座城中,唯一有所忌憚的,便是這老陰貨,老陰貨在武家並非罵人話,外家橫、內家陰,這是一種誇讚,不是誰都能被這麼說的。

    就好比,並非所有練拳練到老的拳師,都能被稱作老拳師一般。

    外家不怕伏,內家不設伏,做爲老陰貨,只要在數裏之內,殺機一現,惡氣一顯,飛針落葉,必有所查,這就是內家從不被埋伏的根本原因,只有他伏人,無人能伏他。

    更有一種說法,哪怕不在數裏之內,想要算計他,都會讓人產生某種警兆,是否如此,這就只有練出來的人才知道了。

    所以戚籠平日在李府束手束腳,只有這老貨離開,才能採取一些行動,平白浪費了許多時間。

    這種境界,已經有那麼幾分‘武道神明’的韻味了,‘見人所不見,謂之明;知人所不知,謂之神。神明者,先勝者也’。

    ‘武道神明’是所有武人的最高追求。

    好在戚籠‘成佛’之後,以佛家‘拈花落葉,不沾其身’的層次,已經能勉強抵禦對方的察覺。

    加上他用小乞丐行事,以龍煞轉動風水的手段,驅使養出屍氣的老鼠,他可以肯定,他進李府,這老貨察覺不到。

    曲靖迴廊上,一道人影悠閒的散着步。

    戚籠所過之處,風水轉動,腳下虛幻生花,那些僕人婢女察無所覺,至於埋伏在暗處的外姓高手和拳行家丁,只感到微風一吹,心頭沉沉,就被戚籠晃了過去。

    一路好似遊山玩水,直直走到了白三孃的閨房前。

    窗半開,細口玉瓶中插着兩根柳枝,葉上垂露,曬着日光。

    戚籠推門而入,當前一面雙魚戲水屏風,轉過屏風,白夫人豐腴的身姿就坐在梳妝檯前,看背影,薄紗半披,圓嫩香肩微微起伏,聲音有幾分慵懶和嬌氣,頭也不回道:“玉兒,那把紫玉梳子還沒找到嗎,昨日飲酒甚多,腦子還有些暈呢。”

    “夫人,找到——”

    圓臉小婢女剛翻出了紫檀木盒子,盒子中的梳子便不翼而飛。

    “我給夫人梳頭。”一道陌生的聲音響起。

    “啊!”

    小婢女兩眼圓瞪,呆呆的看着這個陌生男子,不,是那個年輕匠人!

    白三娘肩頭一僵,繼而放鬆了下來,看着黃銅鏡中那張眉頭斜長、顴骨微凸的臉,咯咯一笑:“你會梳嗎?”

    “夫人這就不知道了,死刑犯上路時,男的得管一頓好的,這女的嘛,就得請弄婆梳妝打扮,我以前管弄婆叫大姨,他是我師傅的相好,我跟她學過手藝。”

    “爲什麼是去請弄婆,這有什麼說法麼?”

    戚籠三指搭在烏黑的秀髮上,另一隻手柔緩的往下梳,略現粗糙的手卻格外的細膩。

    “不忌腥,不怕血嘛。”

    正似閒聊間,房中小門被悄摸摸的推開,兩個小腳老婆子無聲無息的走出,冰冷的眼神警戒了玉兒一眼,一左一右行如女鬼,一個疾走兩步,腳掌倒八字踏出,掌由腰間旋臂向前,交叉互滑,左掌作匕首,掌尖戳戚籠左肩窩,右掌向上一翻,向下一滑,標準的抹刀抹脖子,兩招均陰冷狠辣,招招見血。

    另一婆子一腳跨的跟長腳圓規似的,紮了個大號馬步,前腳掌攛地,猛落地面,似重物下墜,地面木板‘吱呀’一聲彈起,同時脊骨發力,長拳搗似馬槍,竟搗出混悶呼嘯的棍勁。

    面對上下左右均是殺招,戚籠好似腦後長眼,先是脖子一轉,避過掌刀,同時猛吸一口氣,背部長龜殼一般,直接衝脹了衣物,那戳掌窩的掌尖竟像是戳在球上,斜滑了出去。

    緊接着肩一晃,肉袍子一披,卸甲勁在腳後跟那麼一磨,竟又把木板翹起的一頭碾了下去,同時左腳翻腕,倒馬樁一踢,一股烈勁和一股剛勁撞在一起,烈勁更兇,老婆子只感到小臂一痛,脫口‘咿呀’一聲,拳頭便從大腿外側翻出。

    “夫人呀,男人到死裝好漢,法場上咬牙硬頂着,女人嘛,不一樣……”

    兩老婆子互視一眼,同時身子轉若陀螺,陰掌、陽掌交替,外翻內陷、內翻外擊,從各個角度向戚籠身上的各大要害處攻來。

    而戚籠不閃不避,就像是個內部高速轉動的鐵瓶子,每一掌一拳拍在上面,都激起皮層下面那股翻江倒海的血勁兒。

    “這是千絲結,是擋住女兒家淚汪汪的眸子的,”戚籠給髮絲打花結,頭探到白三娘臉頰邊上,二人均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以及毛孔的摩擦,戚籠認真的將兩髮束往臉頰擺,挑出兩垂鬢,“這個叫以發覆面。”

    “住手!”

    白三娘額上汗珠滑落的同時,戚籠猛的一個拔背挺胸,丹田氣像透明鴨蛋一樣順着喉道一上一下,最後舌抵上顎那麼一咽,上重樓,下九天,皮層‘嗡’的一聲震盪,兩老婢同時感到拳掌像拍在刺蝟上,同時一股轟然大力傳來,破拳破樁破勢。

    兩人尖叫一聲,倒飛而去,一婢砸在牆上,掛了兩息,牆面留了一凹陷,另一老婢砸在桌上,桌面瞬間四分五裂。

    戚籠臉上鮮紅色一閃而過,一絲細汗流下。

    “毫毛呼吸!”

    “外功真勁!”

    兩老婆子兩掌表皮撕裂,從指尖到小臂全是血水,筋骨痠麻,爬都爬不起來,只有嘴巴張的跟蛤蟆似的,胸悶氣短。

    戚籠哈哈一笑:“捏骨敲背的活兒,還是要看白家短打,多謝婆婆捶背,兩字,舒坦。”

    老婆子感到極大侮辱,掙扎道:“十九把的真功夫落在——”

    “出去!”白三娘鳳眼圓瞪:“還嫌不夠丟人嗎?”

    兩老婆子不敢反駁,相互攙

    扶着鑽入小門,白三娘這才喘了口氣,只感到後背黏黏的,輕紗緊貼皮膚,露出大好曲線。

    白三娘又派玉兒趕走驚動的守衛,這才安了心,徐徐道:

    “沒想到以刀術稱雄兩道的戚天王,竟然藏了一手好收放。”

    白三娘又喘了幾口氣,身子無力的貼在戚籠胸口,輕聲道:“如夢裏着驚,如悟道忽醒,如皮膚無意燃火星。”

    戚籠目光一亮:“夫人好眼力。”

    只這一句,便道盡了他剛剛方寸地間,‘合便是收,開即是放’的拳勁竅要,甚至隱隱點出了‘圓覺’二字。

    佛落武人身,便是‘圓覺’,具足重德叫做圓,照破無明稱做覺,簡單來說,便是四面八方即是一地一方,周身勁力亦是一勁一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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