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天文學 > 酒劍四方 >第七百七十五章 天下第一與無名無姓
    夏松中道門的分量還是相當重,雖是道門興盛騰龍之地在於大齊,但實則道門發跡處,卻是在夏松之中,故而悠悠千百載過,雖是天下教派比不得當初那般似雨後春筍生機盎然,但道門之於夏松,依舊不曾衰落多少。

    道童縱身入夏松,並不曾過多揹着旁人,反倒是身形突兀顯現到夏松京城城門處,當即使得許多守卒惶恐,隨後便是紛紛擎起刀劍來,生怕這位不知底細,且多半並非常人的道童生出歹意來,更是有馬匹飛身入城上報,畢竟憑藉眼下京城城門這些位守卒數目,倘若是真對上這位來歷不明,似有仙家手段的道童,估計實在撐不上多時。

    但道童卻無心停留,只隔開數丈遠近,將那封家書遠遠甩到邊關軍卒手上,動彈兩下鼻頭,莫名其妙問出一句。

    “京城好像更繁華些,奈何身上無多少銀錢,可否請我喫些東西?”

    夏松京城守卒統領已是近乎花甲年紀,身在軍營已不剩多少時日,早年間時候,也曾於天下亂時上陣過,受過數次箭傷,但唯獨不曾見過這般場面,一位僅是四五歲年紀的道童,身形憑空落地,此等手段,恐怕也唯有仙家徒衆可有,連忙差遣周遭軍卒死死站住城關要道,急忙緊閉城門,自己立身城頭之上,皺眉打量這位道童。

    城外軍卒聽得分明,可卻遲遲不曉得應當如何應答,這道童來的詭異,更是不沾甚煙火氣,若說眼下意圖,大概僅是聞見城中食肆坊間的鮮味,眼巴巴朝城中張望,只可惜城門緊閉,這纔開口問詢。

    “既是小道長前來京城,必定要請小道長好生嚐嚐別地沒有的稀罕物,”城頭上守了近乎半生京城南門的老校尉爽朗笑道,卻是搶在城下軍卒之前開口答過,“卻不知道長從何處來,到何處去。”

    每逢出門前,老道人總要囑咐叮嚀幾句,告誡道童千萬莫要輕易自報家門,最是容易惹來禍端,如若是遇上同爲道門中人,只需自謙言說是由一處銅臭味濃的道觀中來便是,其餘切莫多言,免得招惹是非。

    老道人還說,而今天下道門雖盛,可未必道門中人仍舊如過去那般心思純良,且這任的道門之首並無交情,僅是聽聞此人乃是修行大才,年紀輕輕就已入四境,不曉得究竟算是好事壞事,故而出門在外的時節,多添兩分提防,畢竟已是出世多年,縱使是自個兒仍在天下道門,也算不準世上人心,不必害人,但定要添幾分心思。

    雖然從來也不明白老道用意,但道童還是略微行個道門中的禮數,欠身朝城門上的老校尉道,“山門名頭算不上如雷貫耳,世間道門道觀數目極多,更不在其中,反倒銅臭氣濃,今日來不過是替人送信,送罷就應當離去,若是不方便,日後再來叨擾。”

    夏松京城佔地極廣,地盤尚且要壓過天下其餘各國京城,尤爲方正,居高臨下沿皇城正街朝兩側瞧去,對仗相當工整,飛閣流檐雕樑畫棟,最是不缺那等道觀佛堂之屬處,儼然可現當年大齊遺風,包羅萬象,尤以佛門道門兩教最爲興盛,自然也就不缺道人。即便夏松近數十載來國力愈強,不過城中道人衣衫打扮,仍舊是如當年一般,多半是古舊整潔道袍,拂塵極舊,可多年也不曾換過,當得起簡樸二字,時常走動京城之中,已然變爲夏松京城中的景緻,道場事雖不多,不過來此論道求法的雲遊道人,當真算不得少。

    三清觀遠在世外,但三清外觀卻落在夏松京城,當年誰人也不曉得,那兩位道人哪裏來的膽量,將古往今來天下第一觀的名頭借來,添上一個外字,便大搖大擺不加掩飾在夏松京城正街當中另起道觀,但多年過後,纔是有人曉得原來那兩位道人非是要借名頭譁衆取寵,而是的的確確乃是三清觀中隱世不出的能人,之所以立此外觀,不過是爲接引尋常道人,興許還要再添上入世二字。

    雖說是接引雲遊道人來此,但道觀之中的確是冷清,年紀稍長那位道人,終日皆是麪皮帶笑,原本麪皮生得便是眉眼很是拘謹,又添上笑意,無論如何都難以瞧清兩眼,身形壯碩兩耳奇厚,依照市井之中的說法,乃是福相;而年紀略淺那位道人,身形也算不得矮,生得卻是頂好的面相,面如冠玉眉似朗星,可惜似是本性有些難調,總不像位道人,每逢走到那等市坊勾欄處就邁不動腿腳,時常要被那位脾氣極好,眉眼極小的道人朝腦後敲上幾下,這纔不情不願離去。

    一大一小兩位道人,數載世間,竟是當真撐起了三清外觀的名頭,始終不曾墮去半分,不論是道法符籙,還是坐而論道的本事,那位始終笑眯眯的道人,都可將從天下各地五湖四海而來的道人應對得極好,既不曾落了三清觀名頭,又未曾傷及旁人臉面,即便是有那等心頭不甚清淨,總要爭個高低上下着相的道人上門,亦是爲爭強好勝而來,心中灑脫而去,端的是高明。

    三清外觀鄰家乃是處做齋面的麪館,掌櫃的手藝極好,故而雖說是這三清外觀兩位道人擺弄竈火能耐亦是不差,照舊時常前來要上兩碗齋面,哪怕是掌櫃從來都不樂意收兩人銅錢,卻還是擰不過這兩位,一來二去,反倒是交情極好。今日正午才過不久,掌櫃倒也未曾叫起正午歇的小二,獨自忙碌了近半個時辰,纔是將麪館之中幾張桌案長椅搬將出來,滿頭汗水坐到長椅上頭歇息。

    “掌櫃的好生忙碌,這眼見還未入秋最是熱時候,怎麼不叫小二幫襯着些?”年紀淺的道人呵欠連天,走出道觀就瞧見掌櫃坐到長椅上吹風,很是狐疑,又是朝麪館看過一眼,笑道,“萬一有哪天我琢磨明白打算摘去這身道袍,定要前來您這地界當個小二,小二歇息掌櫃做活兒的鋪面,可真是不多見。”

    掌櫃的只是笑笑,說趁着日頭尚好的時節外出晾曬桌案,能減些黴味晦氣,況且麪館之中本就偏陰沉,夥計既然是招呼數時辰聲音,歇着就是,正好出一陣汗,並不打緊,隨即就看向年輕道人身後,只顧着樂呵。

    沒半點意外,道人這話出口,便捱了師兄不留情面的一巴掌,結結實實敲到後腦處,敲得年輕道人直咧嘴。

    兩人就這麼穿着同樣半舊道袍,同掌櫃寒暄幾句,緩出京城。

    眯縫眼睛的師兄有些心神不寧,所以一雙眉眼眯得更重,卻也不知道究竟是道觀裏頭近來銀錢喫緊,還是擔憂自己這位越發不服管教的師弟,出城見人的時候鬧騰出什麼亂子來,畢竟兩人師父的師父,當年並不曾將道首這名頭留在三清觀中,反倒是被一位無多少根基的道人搶了去,直到師父這輩,前任道首隱去,纔是重新將千百年來僅丟過一次的道首名頭拿回三清觀。

    但甭管是世人還是出世人,面子一旦摘了,再想捧起,不知又要耗去多少功夫。

    “師兄啊,心頭擔子別太重,真動起手來,其實師兄你也打不過我,何必要如此提心吊膽,”突然年輕的俊道士將兩手擡起,撐起後腦,很是懶散開口,腳步並未放緩,“來三清觀,本就是爲學一些想不明白的事,而這些年來師兄教我的從來不少,所以當然要規規矩矩,就算覺得自己能耐大也得聽師兄的,聽師父的,別說是今日來了位像是從飛來峯下山的道士,哪怕是李抱魚前輩親至京城,師弟我也斷然不會隨意出狠手。”

    前半截眯眼道人聽得很是欣慰,可聽到最後幾個字時,雙眉瞬息皺起,擡手就要摁住自家師弟肩頭。

    但卻只抓到一身道袍。

    城外道童還在朝城中看去,總覺得這腹中饞蟲未消,還打算討價還價進城,卻是無端聞聽風聲響震,眼前瞬息多出位穿短褐的年輕人,後者呲牙一笑,壓根也不曾過問太多,便是朝天外伸出兩指來。

    今日無雲無雨,正值朗朗晴天,但也正是這年輕人擡手的時節,漫天雲起,滾滾雷來,皆是聽得號令,紛紛皆是朝此間涌來。

    “雷法我也會。”

    但說罷過後道童卻是有些心虛,因爲在山上的時節,還是借那方符籙施展的雷法,如今下山手頭無物,反倒一時間不曉得應該如何施展,不過話已說將出來,也只好學着那不知名號,也不曉得來頭的年輕人架勢,同樣朝天外指了指。

    滾雷氣蕩蕩而來。

    雷法對上雷法,九霄雲外雷霆接雷霆,刀劍接刀劍,震得恰如天地翻倒,盤旋雷閃犬牙勢起,一時爭鋒不止。

    整座夏松京城之外不知幾百裏天雲如聞吹角聲來,顫山嶽動皇城,橫是分庭抗禮,平分秋色,崩碎驚雷落地叩碎高樹,游去溪池,迸濺萬千白蓮。

    京師震動。

    而這兩團雷散去後的很多年,人們依舊津津樂道這雙雷會的雄景,卻不知其實是天下第一的道觀與飛來峯無名道觀頭回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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