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天文學 > 酒劍四方 >第七百八十七章 子規,五嶽
    雲仲是被連綿不絕振翅聲響攪擾醒的,起初很是不耐煩,待伸手觸及自個兒冰涼麪皮,纔是猛然起身,費力睜開兩眼,但見周遭有無數飛鳥瞬息振翅而起,未曾急着離去,而是繞着正當中的雲仲盤旋過好一陣,翎羽當中的鮮靈氣直衝肺腑,飛鳥首尾相連,將正中央的少年簇擁起來,猶如銀瓶崩碎濺出無數流水,漸漸擴散開去。飛鳥數目實在過於多了些,等到那道由羽翼變爲的水環散去足足數十丈遠近,雲仲擡頭的時節,纔是重新瞧見天穹上黃昏落日顏色。

    小鎮裏曾有一戶人家知曉應當如何豢鳥雀,不知使的乃是何等手段,經這人手餵養過的鳥雀,不論大小一概知曉應當如何歸家,每每臨近望日黃昏的時辰,皆要將那近百來只鳥雀放飛出去,足等上整整一旬的時日,那些似是開靈智的鳥雀纔會陸續回返,惹得那位老實的中年漢子終日合不攏嘴,將家中糧米分出許多來餵養這些鳥雀。雲仲幼時倒也閒不住,全然不似如今這般暮氣深重,常常都是臨近黃昏時節去到那漢子院落當中,揪走兩枚鳥雀羽毛,捱上通狠啄,而後纔是心滿意足把兩枚不同色的羽毛插在腰間,很是有些趾高氣昂朝同歲玩伴炫耀幾回。

    但後來聽說這漢子田地不知爲何被人毀去大半,實在無米養活鳥雀,家中婆娘更是終日破口大罵,挑最爲扎人難聽的言語罵上一兩時辰,日日如此,漢子也不得不將那些鳥雀驅逐出去,將祖上流傳來頂值錢的物件賣過,還清欠債,挑出身最爲體面的衣裳穿罷,吊死在小鎮之外樹下。

    聽旁人說,這位脾氣極好的漢子從來不曾同人起過爭執,每逢鄰里有爲難處,總是要偷着在夜半更深的時節,將家中富餘的糧米銅錢扔到鄰里院中,若不是有人晚歸撞見,都以爲是哪處的山神廟土地祠顯靈。就連尋短見的時候,漢子都是兜兜轉轉幾日,曾在井口小河處徘徊過許久,最終還是走出鎮外,挑過一枚最粗壯的樹杈,鎮子當中的老者說這漢子大抵並未掙扎,更不曾吐出半截脣舌來,體體面面,生怕自己將樹杈壓折,至於爲甚不願投井或是自溺水中,多半是怕令旁人覺得晦氣,這才走到那等多年都未必有人經過的地界,安安穩穩懸在樹上。

    眼前無數飛鳥環繞的時節,不知曉緣由,雲仲便是想起了這位漢子養的那些鳥雀,也僅有看向這些鳥雀的時候,好像那漢子纔會生出些許淺淺的笑模樣。

    “來這地方好幾遭,每逢大夢初醒皆要呆愣一陣,馱的念想太多,走路可是容易疲累。”

    飛鳥齊齊涌入一人掌中,無數飛鳥化爲團煙霞繚繞橘光,被來人託在掌心,隨後漫不經心摁到前胸處,瞬息無蹤。

    “見過南陽前輩。”雲仲少有失禮數的時節,連忙起身朝來人躬身行禮,不過還是咧嘴笑道,“此番見前輩真身,果真比劉郎中皮相要好不少。”

    來人一身明黃袍袖,且眉眼之中孤清氣濃,起初雲仲倒是不敢相認,但聽聞來人言語,卻也是將神情舒緩下來,還不忘隨口奉承兩句,權當是見禮。這位南陽君本就是明快性情,麪皮雖顯得孤清傲然,上兩回相見,雲仲卻是摸清這位不知多高的高人,其實很是閒暇無趣,總要找尋些事做,並未有那位西陵君木訥冷清,故而纔是壯膽出言,一來是爲湊個近乎,二來則是知曉自己尚留有條性命,很是有幾分歡心。

    南陽君見雲仲自顧樂呵,陰陰笑了笑,伸頸問道,“怎麼,來此前是逛過勾欄還是去過紅袖巷了?真以爲這地界想來便來想走便走?頭幾回能將神魂歸到體魄之中,就不知耗費了多少大運,眼下尚不知深淺,引天上滾雷入體,這等出格舉動,饒是我當年也不見得敢做幾回,二境引雷霆入體,不消去猜就知曉必定經絡潰爛,五臟六腑險些焦糊,我哪裏是什麼前輩,若論取死之道,你年紀雖淺,可比我等幾位老朽強出不少來。”

    但這一番話後,始終低頭的雲仲反而是心頭微松,但麪皮上卻是不曾有半點變幻,愁眉苦臉躬身應道,“前輩教訓的是,本就不應當將師兄教的捨身陣法施展出來,可也是被逼無奈,足足數位三境一位四境在前,如若不施展這等魚死網破的法子,再想從旁人手中脫身,堪比登天難。”

    既是眼前這位南陽君不留情面訓斥,則此事尚有迴轉,最爲令雲仲生懼的,還是這位境界不知有幾層樓那麼高的前輩,並未提及此事半句,若真是那般,要走出此間,纔是當真難比登天。

    南陽君不曉得活過多少年月,心性城府自是不屬尋常之輩,瞥見雲仲神情無變,但兩眼當中光亮閃動,登時就猜出這小子心中所想,但並未繼續言語,倒背雙手,領雲仲朝前走去。

    此地並非是雲仲頭幾回前來的巨城所在,也不見虹橋,更是未曾見到西陵君容身的那處飛瀑泉潭,而是一處從未見過的廣闊天地,身在山巔俯瞰周遭,似有世間盡收眼底。

    長蛟泅水,與萬萬里長河當中遊舫並行,鱗光閃動,驚得那遊舫當中男女盡是高呼,卻不曾瞧出甚懼意來,倒是有兩三小童好奇,問詢過自家雙親之後,攀至蛟龍背後,沿浩蕩江水緩緩而去,任由足有百來丈蛟龍馱起,悠然過江。市井當中鳥雀不避行人,且時常有兩三仙家騎牛低飛,同相熟之人頻頻點頭,無半點頤指氣使架勢,巡迴於城池之上仙家盤坐葫蘆或是蒲扇之上,甩動手頭玉瓶降下甘霖,以免某處多日不見雨水,落下旱災來,水田當中牧童吹笛,楊柳婆娑,不似尋常市井,反如仙家洞府。

    登高遠望,雲仲竟一時覺得兩眼都有些不夠使喚,接連遠望一炷香時日,纔是發覺自己舉動有些失禮,故而收回眼來,迎着浩蕩罡風,朝身旁得南陽君深躬行禮。

    反觀南陽君卻是略微讓開身形,蹙眉打量幾眼舉止突然有些古怪的雲仲,“滾雷入體,腦袋也壞了?”

    “那倒不是,只是覺得前輩這方地界,如能身在此間過活,興許會很好,到時候也不需練什麼劍了,只需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找尋三五好友攀談飲酒,該是何等的神仙日子。”

    但南陽君卻搖了搖頭,無奈看向雲仲,指了指自己,渾身衣衫由明黃變爲墨色,而後朝遠方那座世間望去,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直到雲仲略微想出些其中隱喻,而後纔是低沉嘆過口氣。

    無窮年月以來,身在那方巨城當中的四人皆是通曉如何建起一方世間,執念最深者便是南陽君,不知構建過多少方小界,存留到如今的卻唯有此一方,可也唯有南陽君自己知曉,這方小界之內的人,無論哪一位去到人世間,都可稱得上聖人兩字,更莫說自己這位憑修爲祕法衍生無數生靈的小界之主,心思必定難以取代天下人。

    似乎從雲仲道謝過後,南陽君心神便有些不甚穩固,匆匆吩咐雲仲,言說這座山山壁當中足有四十九窟,每窟當中皆有位古往今來兵器手段卓絕一代的高手,如要練劍,需逐個比試,如若是對手點頭稱讚言可過關,方可去到下一窟中,僅是此四十九處窟,憑如今的雲仲就不知要走上多久,待到四十九窟皆過,自會前來尋他。

    又因雲仲此番並未攜劍而來,南陽君取鳥雀有六,遠山五座,盡置掌中,合爲兩劍,一柄子規,一柄五嶽,贈與雲仲,旋即擺手而去,再無甚言語。

    明黃袍的南陽君騰空行至那條不止綿延幾萬裏的長河當中,學那猛禽動作探出一掌來,貫入水中,不待多久就已是水波涌動,鑽出數尾蛟龍來,並未有半點威勢顯露,竟是紛紛湊將過來,好奇望向南陽君。

    但後者未曾理會,將掌心探入水中許久,臉上露出一縷笑意,而後橫是提出兩尾銀魚,兩尾魚皆是晶瑩剔透,若是不曾扭動,說是上講究的玉石也有人肯信,被南陽君倒提到手上,當即惹得周遭蛟龍近乎沸騰,連連涌上前來,眼睜睜瞅嚮明黃衣衫的男子,倒是有心八這兩尾銀魚吞到口中,可最終也無一頭蛟龍膽敢上前。

    “這魚可不是給你們喫的,真要喫到肚裏,那纔是暴殄天物,大江之中從來不缺魚兒,怎麼就偏偏瞧見旁人手中的才覺得香。”

    說到這南陽君麪皮上頭又是再添兩三分愁容,原本孤清氣再濃,舉目望向四周,沉沉嘆過口氣後,將銀魚化爲一枚佩玉懸在腰間頭也不回離去。

    順帶還朝那羣蛟龍撂下一句話。

    “多大歲數,還要在別人小界之中嬉鬧玩耍,你早已不是什麼蛟龍,又何苦去追尋當年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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