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天文學 > 賽點 > 569 允許憤怒
    咿呀。

    桑普拉斯推開更衣室大門,一眼就可以看見高文坐在正中央的長椅上。

    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傾,用雙手支撐膝蓋,視線低垂,注視着地面,似乎正在細細數着地面瓷磚的紋路。

    有些出神。

    桑普拉斯看了一眼周圍,其實高文已經結束沐浴,行李也已經收拾完畢,隨時可以離開,但他並沒有。

    “……高文。”

    桑普拉斯喉嚨有些發癢,呼喚了一句,打破更衣室的沉默,然後吞嚥一口唾沫,將咳嗽的衝動壓制下去。

    高文擡起頭來,察覺到來人之後,展露一個笑容,“皮特。”

    然後高文就意識到,自己在更衣室裏發呆,遲遲沒有離開,連忙道歉。

    “抱歉抱歉,我可以離開了……”

    眼看着高文站立起來,提起裝備包,就準備離開,桑普拉斯連忙上前制止了高文。

    “我們談談。”

    話語說出來之後,桑普拉斯就有些尷尬,這樣的開頭並不是他所預料的局面,果然他是一個嘴笨的。

    桑普拉斯在高文身邊坐下來,看着高文也重新坐下來,卻不敢直視高文的眼睛,而是沉默地想了一小會兒。

    高文大概知道桑普拉斯想說什麼,他的心情也有些錯雜,但看着桑普拉斯那種不知所措的模樣,不由就有種喜感:

    想笑。

    桑普拉斯在高文嘴角上揚之前,總算是開口了。

    “2002年美網決賽的前一個晚上,我嚴重失眠。”

    然而,開口第一句話就讓高文擡起頭來,意外地看向桑普拉斯,完全沒有預料到談話內容。

    “我知道我贏得了很多很多比賽,職業生涯贏了七百多場,上帝,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些勝利是怎麼完成的。”

    “我也輸掉了很多很多比賽,應該有兩百多場吧,勝利和失敗在我的職業生涯裏,就是普通日常。”

    “即使是大滿貫也不例外。”

    “我以爲自己已經能夠坦然面對勝負,但是,那個晚上,我特別恐懼,失敗的恐懼將我吞噬,我覺得自己特別渺小特別無助也特別窩囊,如果安德烈看到我的模樣,他應該會毫不留情地狠狠嘲笑我一番。”

    說着說着,桑普拉斯就放鬆下來,展露出了一個笑容,還看了高文一眼,連帶着高文嘴角也上揚些許。

    “那場決賽結束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打過任何一場比賽,因爲我沒有辦法承受‘皮特-桑普拉斯’這個神話緩緩土崩瓦解的過程,我的自大和驕傲不允許。”

    一點點自嘲,讓高文的嘴角又稍稍上揚了些許,但是,他卻能夠品味出桑普拉斯話語裏的錯雜和深刻。

    曾幾何時,桑普拉斯站在世界之巔,前後六年登頂年終世界第一,書寫無數傳奇無數記錄,在當時看起來根本就是無法超越也不可能打破的記錄,他擁有一切,在職業網壇裏,他就是所有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但是,競技體育是殘酷的,即使是“神”也不例外,邁克爾-喬丹是如此,皮特-桑普拉斯也是。

    傷病,年齡,歲月,一點一點帶走他們的光環,眼睜睜地看着後浪推前浪的時代更迭,面對英雄遲暮的悲涼和苦澀。年輕時候,失敗讓自己憤怒,而年邁時候,失敗則讓自己無力,失敗的滋味從來都不好受。

    “其實,多年以後再回想,我覺得自己只是怯懦膽小而已,無法面對自己競技狀態正在緩緩滑落、失敗可能會出現得更加頻繁、然後我會被年輕一代取代的事實,無法面對事情一點一點脫離自己控制的事實。”

    “但如果我再勇敢一些,我相信我還能夠和羅傑、拉斐爾他們再較量較量。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和拉法交手過,這一直都是一個遺憾。”

    桑普拉斯的話語非常樸實也非常簡單,沒有高文的輕盈和風趣,甚至還有一些笨拙,但卻能夠深深感受到他的真誠。

    桑普拉斯並沒有看向高文,而是陷入自己的回憶裏,眼神焦點也緩緩潰散開來,錯綜複雜的情緒涌上舌尖。

    高文有些好奇,“皮特,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事情。”

    桑普拉斯聳了聳肩,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澀,“當然,你肯定沒有聽說過,因爲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準確來說,我一直拒絕承認這件事,也許未來我撰寫自傳的時候會提起,但我着實沒有撰寫自傳的打算,所以……噓。”

    桑普拉斯轉頭看向高文,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特別是不要告訴安德烈。”

    高文眼底流露出一抹笑意,然後做了一個將嘴巴拉鍊拉上的動作。

    桑普拉斯也跟着輕笑起來,吐出一口氣。

    “我只是想說,害怕失敗,這很正常,我們都害怕失敗,無論是第一次還是最後一次,都不會有變化。”

    “因爲這就是競技體育,勝負就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因爲痛恨失敗,所以我們竭盡全力地提升自己;因爲害怕失敗,所以我們毫無保留地拼搏到最後一刻;也因爲厭惡失敗,所以我們會憤怒會暴躁會失控。”

    “有人說,求勝欲太強,其實是壞事,因爲勝利矇蔽雙眼之後,事情就會變得醜陋起來;但對於競技體育來說,這股求勝欲卻是熱情燃燒鬥志昂揚的源泉,勝利是突破自我挑戰極限的動力,也是燃燒生命燃燒靈魂的目標。”

    “所以,我們應該允許憤怒。”

    說到這裏,桑普拉斯的話語就停頓下來,因爲他也不知道怎麼繼續下去,也不確定高文狀態如何,他終究是一個嘴笨的,不知道應該如何勸慰高文,只是笨拙地說出自己的經歷,然後又不知道應該如何總結。

    也正是因爲如此,桑普拉斯一直拒絕擔任教練,不是因爲太過驕傲,而是因爲他不確定自己能夠爲球員做些什麼,即使是現在,桑普拉斯也依舊有種無力感,他知道高文面臨着衝擊,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幫忙。

    轉過頭,桑普拉斯就看到高文的側臉,嘴角依舊帶着淺淺的弧度,似乎自從他第一次見到高文的時候就已經如此,展現出難能可貴的成熟和睿智,瞬間就與同齡人拉開距離,早早就展現出瞭解讀比賽的潛力。

    但是,眼前的高文稍稍有些不同,眉宇之間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失落和茫然,並不是桑普拉斯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或者怒不可遏,更多是一種困惑,紛紛擾擾的思緒盤旋在眼底深處,卻如同一團亂麻般糾纏在一起,難以分辨也無從下手。

    所以,現在呢?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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