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天文學 > 奧祕之門 >第一章 死地
    半長的棕發被汗水打溼,在額前糾結成縷,還沾上了零星的細沙。伏倒在地的林登·赫斯一邊揮手召喚出泛着微光的“星光護盾”,讓它和一支箭尖流淌着點點腥紅的弓矢雙雙湮滅,一邊用另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抹了把臉,防止混合着的汗液和血水迷濛了雙眼。

    對巫師來說,雙手和雙眼幾乎是全身上下最重要的器官,尤其是在現在。

    林登·赫斯還不想死。

    但情形已經不能再壞了。

    他從衣兜裏掏出一小支玻璃試管,把裏面最後一點流淌着藍光的液體倒入乾枯的喉嚨,然後一個撐地翻滾,離開了之前藏身的小溝。

    看着眼前混亂的景象,林登的腦海裏不知道爲何,忽然閃過了不該有的感慨:“大河地的沙子的手感真好……一年級的研學旅行來的就是這裏。”

    指尖的一縷縷細沙滑落,柔軟的觸感和左手手背印記的隱痛讓他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從前。

    只是出現在回憶裏的同學現在已經有很多再也見不到蹤影,有的在前幾次疏散時不知下落,有的則在眼前的殺戮裏哀嚎着死去。

    目光所及之處,都是暗藍色的甲冑與金紅色的旗幟,與沾染着鮮血的長劍和在烈日下都泛着寒氣的弓弩。

    和林登穿着類似破爛衣袍的少量人影就像世界之巔腳下的殘雪,正迅速地消融於藍紅兩色的浪潮中,怪異的吟誦聲、咒罵聲與求饒聲,還有慘叫聲與兵器交擊碰撞的脆響讓所有人暈頭轉向。

    天空在燃燒,如雨的破魔弩箭紛紛落下。

    幾個剛剛將長劍從一具破碎的屍體上抽出的藍甲騎士注意到了呆立的林登,怒吼着衝了上來。來不及辨識那位死難的年輕巫師的身份,林登快速地做出了反應,他喃喃地念誦完拗口的咒文,雙手一推,在打頭的那個騎士的利劍劈砍下來之前,將熾烈的元素火焰傾瀉在了他的身上。

    灼熱的火苗吞噬了那個騎士,把他的血肉與盔甲燃成了焦炭,而那柄原本會像撕裂那個倒黴巫師一樣取走林登性命的精鋼長劍則變爲一團扭曲泛紅的廢鐵,墜落在沙塵中。

    同伴的猝死讓剩餘的騎士警惕,也激怒了他們,他們一個口中唸誦着教廷的祝福經文,一個用林登都想象不出的污言穢語痛罵着巫師,同時分別從左右兩翼步步逼近。

    林登緩步向後退着,努力保持並嘗試拉開與兩個藍月騎士團騎士的距離,但他的打算落空了。

    很顯然,這兩個騎士是有着對付巫師的經驗的,比衝得太前,被林登殺死的那個愣頭青難纏得多。他們的步調一致,卡在了大部分瞬發魔法的作用範圍邊緣,既能讓林登不敢輕易吟唱施法,又不會讓他從容逃跑。這種技巧在多對一追擊的時候尤爲管用。

    見鬼……爲什麼這些低敏者會對我們這麼瞭解?這明明是“進階對巫師戰鬥”教程纔會涉及的內容啊……

    林登努力讓步履保持穩健,但心裏的疑惑半點不減,這一路上,他見過的敵人彷彿都早有準備。

    就這麼僵持着,林登暗中向混亂的邊緣退去,嘗試着退到河邊,那樣用變形術潛入水中,不管是回到來時的路還是順流而下,都能從這場突如其來的伏擊中逃生。

    但奧祕並沒有站在他這一邊,還沒走出五十尋,林登就發現,自己很不幸地成爲了一個顯眼的目標,得到了衆多弓弩手的特別關注。爲了維持“星光護盾”和“法師護甲”,防止自己被越來越多的破魔弩箭射成篩子,林登的法力已經接近枯竭,而這也根本不能在如此混亂的環境中得到補充。一個失去施法能力的巫師,只能坐以待斃。

    似乎是認識到林登的強弩之末,兩個騎士逼得更緊了,但此時的箭雨突然稀疏了很多,讓林登抓住機會,唸完不長的咒語,“閃爍”到了一處燃燒着火焰的小沙丘後,暫時離開了他們的視線。

    兩個騎士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有些遲疑,畢竟此前他們同僚的慘狀依然歷歷在目,但他們猶豫不起,因爲隨行的神官已經用神術傳訊給了所有人——重要的目標已經被包圍,需要立即支援。

    然後就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戰場的另一側,一朵黃沙凝成的蘑菇雲騰空而起。

    猛烈的衝擊波轉瞬襲來,又揚起了陣陣沙塵。

    一定是“真知之塔”的某位教授引爆了什麼,或許是他的水晶球,或許是他自己。沙丘後的林登伏低了身子,以減輕衝擊波的影響。他暗暗想着,咬緊了牙,壓抑着頭腦的抽痛。

    幸好,側腹的傷口已經失去了知覺,不會再幹擾我了。

    不知道他們逃走了沒有……遇襲的時候他們在隊伍的另一側。

    林登閃着微光的雙眼讓視線穿透沙丘,看到了騎士們東倒西歪的身形,他意識到這是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從沙丘後衝出,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抹。兩三步之間,他就跑到了打頭的那個騎士面前。在他身前,已經遍佈裂痕的“法師護甲”磕住了那位騎士倉促之間的反擊,然後化爲點點閃光碎屑。而與此同時,林登手中緊握着的儀式銀匕已經透過騎士面甲上的縫隙,刺穿了他的腦袋,裝飾着精美花紋的薄刃碎成了幾片,奔涌的魔能把頭盔內部的事物攪成了一團血泥。

    鮮血灑落,在黃沙上綻開朵朵黯淡的墨蘭。

    林登的手背又疼了起來,他忽然想起,學校的禁林裏就有一片墨蘭的花海。

    推開騎士頹然傾倒的沉重身軀,林登頭也不回地邁着沉重的步履,向前方跑去。

    身後傳來藍甲騎士驚怒交加的吼叫,耳邊是箭矢的呼嘯聲和漸漸稀疏的金鐵交擊聲,林登知道,這場猝然爆發的戰鬥即將走到尾聲,結局很明顯——

    艾辛根斯坦高級魔法學校最後一批教員和學生,還有少數依然站在巫師這一邊的騎士正大步迎向死亡。

    雖然知道繼續掙扎多半隻是徒勞,但林登還是不願停下腳步,作爲一名接受了正統且完備的巫師教育的準畢業生,求知慾旺盛的他還有太多的問題沒有得到解答。比如,爲什麼巫師會突然落到這個境地?那則預言到底是什麼意思?而自己手背上突然出現,不時隱隱作痛的印記又是怎麼回事?

    奔行之間,有什麼東西從林登的肩上擦過,帶來一瞬間的炙痛和接下來的麻木,然後是後背,伴隨着短斗篷的撕裂和獸魂的哀鳴,沉重的衝擊將他捶了個踉蹌,背部特別是肩側的感覺直接消失了。

    他的喉嚨被涌起的鮮血堵塞,開始不可遏制地咳嗽。林登只好擡手虛掩着嘴,血沫從指間滴落,他知道,自己被一個厲害的弓箭手盯上了。

    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林登能順着那冰冷的目光一直追溯到一個印着暗紅色聖徽的黑色鋼盔,和盔甲上柔和的曲線。

    但這無法讓林登忽略那人搭在那造型誇張的大弓上的右手,和背上挎着的複合鐮。

    一個巫獵,還是女的。

    只是向後一瞥,他並沒有停下來,而是忍着疼痛手腳並用地向前爬着,這時,他又有所預感地擡頭,他能看到,在遙遠的前方,在目力可及的濁浪河岸,幾個披着棕袍的人影在空氣中狼狽的現形,然後便被從天而降的血色火焰活活吞沒,連慘叫都沒能發出。

    這一切都流露着早有預謀的味道,即使林登的視線已經模糊,他也能感受到那片區域裏死寂一般的魔法能量,這讓那幾位同袍從“強效隱身”的狀態中強制脫離,又把他們反抗的嘗試消弭於無形,林登明白了——那是反魔法力場。

    聖血教廷的準備非常充分。

    林登一時間覺得自己已經無法逃離這場突如其來的噩夢了,手背上重疊門扉形狀的印記泛起了血紅,但伴隨而來的痛苦並沒有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少許,而是讓他更加迷濛。

    血沫從破裂的肺葉裏不斷涌出,讓林登的呼吸變得越發艱難。

    他努力地向前移動着,忽然覺得自己已經有些分不清現實與腦海中的虛妄了,因爲林登眼前的不遠處出現了一條深不見底的溝壑,而溝壑前倒着的幾具屍體後趴着兩個異常熟悉的身影。

    一個是墨綠色頭髮亂得像海草的矮胖青年,一個是身材嬌小,永遠揹着個串珠小包的少女。

    他們都披着顏色已經髒的看不清了的短斗篷,正面露驚喜與焦急地向跑來的林登揮着手,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喊些什麼。

    已經半失去意識的林登什麼也沒聽清,只知道自己腳下忽然一個踉蹌,直直地向前撲去。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林登感覺到自己倒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迷迷濛濛的他似乎回到了六年前,正站在艾辛根斯坦標誌性的三塔前,和迎面一前一後走來的同齡男女有些羞澀地打着招呼。

    “我是林登·赫斯,你們也是今年的新生嗎?”

    “是的,威廉,威廉·阿克圖勒斯。”胖胖的男孩擦了擦臉上的汗水,一頭墨綠色的捲髮讓人側目。

    “……”

    “你呢?”

    “哈蒙妮·威爾遜。”

    女孩遲疑了一會,最後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話語簡潔,她挎着一個灰撲撲的串珠小包,懷裏抱着厚厚一摞與她嬌小的體型不相稱的硬皮書。

    十歲的林登·赫斯開心地笑了,覺得自己今天交到了兩個好朋友,願意和他打招呼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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