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天文學 > 折錦春 >第387章 水翩飛
    將兩臂枕於腦後,薛允衡靠坐於車板前,斂目沉思。

    此次他來到平城,一是爲了處置黃柏陂之事,二是爲了順應廩丘薛氏的姿態,與薛郡公遙相呼應。

    一念及此,薛允衡的神情便有些冷。

    發生在大陳與大唐的連續刺殺事件,令得如今朝堂的局勢越發詭譎,中元帝時常召三公密議,還曾經單獨向薛郡公問計。

    雖然薛郡公對此隻字不提,但從他不久前忽然墜馬受傷,以及對薛允衡離開大都不聞不問的情形來看,中元帝謀劃的這件事,只怕很是棘手,否則薛郡公又何必施這苦肉計?

    思及此,薛允衡的眼神便越發幽深起來。

    一刻鐘後,當他踏入薛允衍的書房時,他的面色仍舊是一派沉凝,眉間隱有憂色。

    “二弟先坐,容我看完這頁文書。”見到薛允衡,薛允衍淡靜的眉眼間幾無情緒,只站起來招呼了一聲,便又坐了下來,繼續研讀手上的一份公文。

    書房裏除了他們兄弟之外,再無旁人,薛允衡此時便也沒了顧忌,大喇喇地向椅中坐了,又自顧自地了盞茶,方勾着脣角問:“以如今之勢,你還有心看公文?”

    薛允衍頭都沒擡,淡聲道:“越是形勢不明,便越需立定本位。與其憂心大局,不如干些實事。”

    他此時已經快速而仔細地將文書看完了,提筆在一旁批註了幾句話,方纔擡頭看向薛允衡,淡聲道:“二弟也莫要小瞧這些公文,若無這些公文,我遠在平城,何以窺大陳全貌?”

    薛允衡“嗤”地笑了一聲,作勢拍了拍腦門兒,譏道:“我倒是忘了,你如今呆在這麼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一呆就是半年不挪窩,若沒了這些公文,你還不得成睜眼瞎?”

    “哦?”薛允衍挑了挑眉,茶晶色的眸子向他身上一掃,淡淡地道:“那二弟來此作甚?莫非見此處荒涼,特來下蛋?”

    “噗”,薛允衡一口茶水立時噴了出來,俊美的面孔瞬間漲紅。

    “你……有你這麼說話的麼?”他伸手指着薛允衡,連手裏拿着的茶盞都忘了擱,結果那茶水一下子便潑出了好些,而他卻根本顧不得,隻立着眉毛怒道:“我好心來瞧你,還瞧出不是來了!”

    他這廂氣得快要跳腳,可那頭的薛允衍卻根本不爲所動。

    他擡頭看了薛允衡一眼,便面無表情地將公文往旁邊挪了挪,隨後不知從哪裏摸出塊抹布來,開始擦拭桌面,一面便淡淡地道:“二弟,手抖也是病,有空尋醫來治。”

    薛允衡險些氣得倒仰。

    不得不說,薛大郎氣人的本事實是一絕。

    怒目看着薛允衍半晌,薛允衡“哈”地笑了地一聲,張口便要說話,可旋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面上怒色忽斂,“嘖嘖”了兩聲,故意拖長了聲音道:“長兄當真是避重就輕的高手。小弟不才,何如長兄有本事?長兄半年都孵不出一個蛋來,想必是鐵公雞做得太久,連怎麼孵蛋都忘了,所以小弟纔會過來探望。”

    他說着已是自己笑了起來,也終於記得手裏還端着茶盞了,遂將茶盞輕置於案上,復又動作優雅地一揮寬袖,那風度舉止,真真是白衣勝雪、灑然自在。

    “我便是怕長兄孵蛋無聊,所以來瞧個究竟。”微眯着眼睛說完了這句話,薛允衡便坐回位中,執壺斟滿了茶,端着茶盞閒閒地啜了一口,一派適意。

    薛允衍聞言,眉眼動都未動,只淡然一笑:“我安坐平城,二弟卻是披風帶雪遠道而來。果然,着急的那人的確是我。”

    一個坐在家裏,一個卻是風塵僕僕,兩相比較,誰纔是着急的那個直是一目瞭然。

    薛允衡被他說得一噎,兩道長眉又橫了起來,盯着薛允衍看了好一會,方纔重重一哼,將茶盞頓在了案上。

    然而,薛允衍的話卻還沒說完,此時便聽他溫靜的語聲傳來,不緊不慢地續道:“我身邊只一個小廝,諸事不便,爲免他勞苦,二弟往後還是……少噴點口水罷。”語罷,他便以兩根手指捏起那塊抹巾,滿臉嫌棄地端詳了兩眼,又丟蛇一樣地將之丟去了一旁。

    薛允衡勃然作色,霍地起身,怒目看着薛允衍半晌,驀地仰首,以沖天長嘯之姿,轉着腦袋大力往四處用力連“呸”數聲,方纔得意地一挑眉:“天氣乾燥,我好心給你書房裏灑些水,不必言謝。”

    阿堵端着一盤果點站在門邊,目瞪口呆地看着薛允衡的灑“水”壯舉,一時間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

    這絕對、絕對不是他家郎君!

    他絕不承認眼前這個亂噴口水的瘋子,便是名傳大陳的“白衣薛二郎”。

    阿堵的臉漲紅髮紫,簡直是羞憤欲絕。

    不過,薛允衡這一招倒確實是收到了奇效,向來不動如山的薛允衍,此時終於挪動身形站了起來。

    薛允衡見狀,立時肆意大笑,撫掌道:“長兄竟也捨得站起來了,鐵公雞原來怕水。”

    薛允衍臉上的嫌棄幾乎能擰下來,他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以及很可能存在的某種水,一瞥眼便瞧見了門口的阿堵。

    不動聲色地自筆格里挑了杆毛筆出來,薛允衡以筆桿挑起被拋在一旁的那塊抹布,輕輕一甩。他的力道用得極巧,那抹布不偏不倚便飛進了阿堵手中的托盤裏。

    “擦淨。”惜字如金地吩咐了一句,薛允衍便當先跨出了書房,一面頭也不回地道:“出去說。”

    很顯然,頭一句話他是在吩咐阿堵,而後一句話,則是對薛允衡說的。

    薛允衡這一次倒沒什麼表示,灑然一揮長袖,便負手隨在薛允衍的身後走了出去,只留下阿堵捧着盤子,一臉呆滯地站在門口。

    不知道現在換個主人還來不來得及?

    阿堵的嘴巴癟了癟,好想哭。

    呆呆地站了一會後,他終是記起自己與薛允衡打賭已經輸了,這十天都不能吵架,只得塌着肩膀拿起抹布,自去清掃書房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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