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天文學 > 折錦春 >第440章 隱孤樓
    望着阿忍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秦素微有些出神。

    何敬嚴滿門被屠,以秦素看來並不算是壞事,至少秦家門口的惡狼已經少了一隻,秦家的安危又多了一重保障。

    但是,沒有了何家,秦素掌握的前世之事,便又少了一樁,往後青州的局勢會如何變化,她沒有一點把握,所以她纔會叫阿忍往何家跑一趟。

    不知何故,她總覺得何家的事情,並不單純。

    “走吧,女郎。”阿臻輕細的語聲傳來,讓秦素回過了神,她轉首看去,卻見阿臻正擺弄着手裏的一張紙,顛來倒去地看了半天,秀麗的眉頭蹙得極緊,疑惑地道:“按着這張圖,接下來應該往……南邊走?”

    秦素見了不免失笑,將她手裏的圖紙接了過來,搖頭道:“你圖都拿反了。”她一面說,一面便將圖紙轉了個方向,看了看,便指着西首道:“應當是那裏。你瞧那裏黑黑的連盞燈都沒有,想來不會錯。”

    自五十里埔那晚之後,阿臻深知秦素的聰明厲害,此時倒也不覺難堪,只道:“那我們快些過去吧,遲了藥性就沒了。”

    今晚爲了行事方便,秦素仍舊不免用了老招數——下藥。

    不過這藥不是她親手下的,而是由阿臻與阿忍代勞,她倒也樂得輕鬆。

    兩個人悄步轉出遊廊,順着石子小徑往西北角的方向走了不遠,便發現道路被一些雜石荒草所覆蓋,小徑也到了盡頭。

    阿臻目力好,往前方凝目瞧了一會後,便輕聲道:“前頭似是有所院落,看上去像是沒人住的。”

    秦素心中早便有了數,聞言便點了點頭:“此處應當便是我生母的住處了。”

    阿臻應了一聲,當先往前走了兩步,回首輕聲道:“女郎請跟在我身後,踩着我的腳印往前走。”

    秦素頷首,微伏着身子,隨着阿臻往前行去。

    查到趙氏的住處,仍舊是因爲有阿妥在。

    在離開上京之前,秦素曾經仔細詢問過阿妥平城宅院的情形,得知當年秦世章金屬藏嬌之處,便在如今平城的秦家別院中。

    原本秦世章買下的院子只有趙氏所住的那一處,後來趙氏去逝,秦世章時常要來平城處置公務,秦家的錢財也越聚越多,而秦家的小郎君們也漸漸長大,於是,秦世章便將原先那所院子東側緊鄰的幾處房舍都買了下來,重新修葺一新,便是如今的這所秦府別院。

    至於趙氏原先的住處,根據秦素前世的記憶以及阿妥的敘述,秦素便想起,平城別院有一處荒廢的小院,與阿妥所言極爲吻合。

    那間小院常年以鐵鎖鎖住,十分破敗荒涼。前世時,秦家的女郎們曾於平城別院舉辦花宴,秦素對那裏尚還有些印象。

    只是,此事到底也是事隔多年,那小院的具體方位秦素也記不清了,所以纔要阿妥畫了張簡易的地圖。如今果然如圖所示,那小院便在內院的西首,秦素自是心中歡喜。

    夜風悄然拂過庭院,衰草在風中發出細細的嗚咽,寂寂有若低吟。

    跟着阿臻往前走了約莫小半盞茶的功夫,秦素便看見了一段黑黢黢的高牆。

      濃雲翻滾的夜空,潑墨一般披落而下,襯着這一截磚牆,牆內牆外無燈無燭,不見半點光亮,荒僻得就像是野地孤樓。

    “是這裏了。”秦素輕聲語道,心底裏忽爾掠過一陣冰涼。

    那一剎,前世今生,一段段的畫面在腦中閃現,她說不出自己是怎樣的心情,只覺前塵若夢,讓人不勝喟嘆。

    悄然往前走了幾步,秦素便探手撫上了朽爛的木門。門上的鐵鎖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此際於夜色中看來,越發顯得鏽跡斑駁。

    “我先過去看看,女郎稍候。”一旁的阿臻仰首看了看圍牆的高度,如是說道。

    秦素點了點頭,阿臻便提氣縱身,壁虎般在牆上攀爬了幾下,便即翻進了院中。

    秦素立在牆外安心地等着。

    由此處往回看,偌大的宅院燭火閃爍,像是天上星河倒掛人間。而越是如此,便越顯出了這一處的僻靜。

    趙氏,便是在這裏斷的氣。

    秦素輕輕地呼了一口氣,耳聽得身後傳來細微的響動,悄然回首,卻見是阿臻回來了。

    “女郎,繩索結好了,我負您過去罷。”阿臻一面說話,一面往身後的牆上指了指。

    漆黑的夜色中,院牆上的藤蔓如蛛網一般凌亂,隱約可見上頭懸下了一段繩頭,應該是阿臻遵照秦素的吩咐,將一早備下的繩索系在了牆後的樹上。

    時隔多日,阿臻曾在船上提議的“懸人”之計,如今終於派上了用場,秦素此時倒又覺出幾分好笑來。

    輕輕地“嗯”了一聲,秦素便伏在了阿臻的背上,阿臻在牆下抓住繩索向上攀爬,不一時便已是翻牆而入。

    待兩腳落在了地面上,秦素便輕聲吩咐阿臻:“先將繩索收起來,免得被外頭的什麼人瞧見了。而後你便等在這裏罷,我去去就來。”

    阿臻知曉秦素今晚是來拜祭死去的生母的,這種事情,自然是傷者哀痛,旁人倒不好多說什麼。因此聽了秦素的話之後,她也只說了句“小心”,便跑到一旁收拾繩索,順帶着警戒周遭情形去了。

    秦素在夜色中站了一會,辨明方向,便順着記憶中圖紙的標示,轉去了右側的一條小路。

    小路上已然生滿了雜草,苔痕層層覆蓋,新的與舊的、過去的與現在的,重重疊疊,像是爲這條小徑覆了一層綠毯,踩上去時,鞋底偶爾還會打個滑。

    秦素儘量保持着步履的穩定,踩過這條滿是光陰舊痕的綠毯,踏上石階,轉上了一道蜿蜒的迴廊。

    不知何時,天上的重雲已然變薄,行至廊角時,秦素擡頭望去,卻見爬滿亂藤的廊檐上,勾着一彎半滿的弦月。

    淡淡的霜華灑向庭院,似爲眼前的世界披上了一層輕紗,亦讓這所荒涼的院落,幻化出了一種莫可名狀的悽美之意。

    迴廊終於行至盡頭,眼前是三明兩暗五間正房,正是這院子中的主屋。據阿妥說,趙氏生前起居之處是在西次間,而西次間窗前的一處花圃,便種着趙氏生前最愛的花——芍藥。

    芍藥再美,亦終非牡丹國色。趙氏喜歡的這種花,倒是奇異地與她的際遇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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