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的感覺很痛苦, 伴隨而來的窒息還有水流入肺部帶來的嗆咳,空氣不知道都去了哪裏, 眼中所見只有渾濁的水,那些雜質似乎在預示着死亡。

    冰冷反而成了最次要的感覺,無處着力的感覺更加讓人絕望。

    “怎麼回事兒”

    “好像有兩個孩子掉進去了。”

    “快, 快去找人過來救”

    斷斷續續的聲音隔水傳來, 耳邊有着無法磨滅的轟鳴聲, 水流聲,那些人聲像是隔了一個世界傳來的,把人的心高高地吊起來, 似乎隨時都會隨着那些聲音而去。

    後繼乏力的撲騰表現在外的就是水花越來越小, 岸邊的人都能看到情況已經十分不妙。

    還有人的視力好一點兒, 已經發現了另一個落點的平靜無波, “快點兒啊,再不來人,他們快堅持不住了”

    “加油啊,堅持一會兒, 再一會兒就好”

    那些喊聲並沒有給水中的人帶來更多的幫助, 雜亂的聲音伴隨着水流聲,連外面的光都像是隔着一層模糊的玻璃, 水紋狀的玻璃。

    時間好像過得很緩慢, 緩慢到每一次呼吸都相隔很久, 像是被放慢了一樣。

    時間又好像過得很快, 快到記憶如同走馬燈, 所有的一切都被過了一遍。

    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來,這算是坑了自己嗎

    “好了,沒事兒了,沒事兒了。”

    有一條胳膊攬住了腰間,有人輕聲安慰着,溫暖的懷抱讓他感受到了些許安慰,睜開的眼中似乎還很模糊,眼角流出的不知道是河水還是淚水,勉強睜開了一下,被陽光刺激得又飛快閉上一半,張開嘴,嘴裏面似乎還有些河水之中的雜質,“還有一個,他 ”

    “好了,沒事兒,放心,有人去救了。”

    抱着他的人安慰着,看到他無力掙扎卻還惦記着同伴的樣子,笑着安慰他,自己已經這樣了,卻還惦記着同伴,這種暖心的行爲讓他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救他。”

    堅持着吐出這句話,小小的身體已經無力了,呼吸都變得微弱。

    “快,趕緊搶救。”

    “我會做人工呼吸”

    漂亮的姑娘突然衝出來,她的男友就是跳下水救人的那個,兩人配合着,迅速搶佔了救人的第一線。

    沒有多長時間,救護車就到了,專業的人來了之後把兩個情況都十分危險的孩子送到了醫院。

    很遺憾,其中一個還在車上就沒有了呼吸。

    事情發生的時候,這個小公園之中並沒有多少人,但其中一位老爺子的孫子是小網紅,聽到消息帶着戶外直播設備就衝出來了,搶佔了第一手的消息。

    在這種影響之下,一個可以算作見義勇爲救人的小新聞就有幸在某些新聞網站上佔據了一席之地。

    容陽是個小地方,這樣的新聞很快就成了一些記者的救命糧,有人開始了追蹤報道。

    一個小孩子進了停屍房,另一個還在病房的牀上躺着,事情就已經有了前因後果。

    兩個孩子是孤兒院的小孩兒,被遺棄在孤兒院的孩子很少有身體健康的,作爲數量不多的健康孩子,還是兩個男孩子,這兩個男孩子因爲被送來的時間只相差了一天,附帶的一樣的出生日期,兩人的關係一直很好。

    老師們也願意把兩個孩子湊成堆兒,兩個孩子也很懂事乖巧,惹人喜愛。

    同樣可愛的長相,同樣年齡的男孩子,如同一母同胞的兩兄弟一樣,陳亮和姚維一直都很好。

    如同這次一樣,兩人偷偷離開孤兒院,跑到這個小公園玩兒,也是常有的事情,只不過,這一次出了意外。

    姚維在病牀上醒來的時候,身體已經被清理過了,蓋着白色的被子,只把頭露在外面,在護士關心的目光中,輕聲詢問:“陳亮呢他醒了嗎”

    “ ”該怎麼告訴他,他的好兄弟小夥伴已經永遠不會醒來了

    “這裏是醫院,你會沒事的,你感覺怎麼樣現在”

    被打亂的節奏再次迴歸正軌,護士正在爲自己的機智在心中默默點讚的時候,姚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他死了嗎”

    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死亡大約是很殘酷的事情,當然他們不會不理解這個,孤兒院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成長環境,總有人把孩子偷偷地放在門口,還有一些因爲各種病症而被遺棄的孩子,也會送來這裏。

    很多生長在孤兒院的孩子,從小就會

    知道各種病症的名字,看着他們痛苦,看着他們無助,最後,可能是看着他們死亡。

    窗明几淨的房間,趕緊整潔的用品,連同食物都是乾淨健康的,但這些,並不能夠讓他們完全擺脫某種陰影,壓抑而桎梏,這就讓那個看起來陽光美好的孤兒院如同一個大大的監牢一樣。

    總有人想要努力離開那裏,離開和疾病死亡作伴的日子。

    護士怔了一下,看着那隻露出腦袋的小小孩童在單人牀的映襯下顯得愈發小,心中憐意大盛,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說:“他一定是去做小天使了,天堂上一定更加美好。”

    並不是多麼有力的安慰,被美化的死亡無法掩蓋它殘酷冰冷的本質,但,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或許纔是傷害最小的方式。

    在所有的大人們看來,總有些事情是無法對孩子解釋的,也不應該更進一步解釋,他們應該有美好而溫暖的童年,在成長的過程中接受現實的考驗。

    “不,那裏一定很可怕。”

    對死亡的恐懼,無論何人不能倖免,一隻手露出來,抓住了被子的邊緣,似乎是想要把它推下去一些,露出脖頸,讓呼吸更加順暢。

    姚維半垂着的眼簾讓人無法看清他的思緒,護士被他這種乖巧所惑,愈發覺得這個有些早熟的孩子可憐可愛,又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說:“不要想那麼多,好好睡一覺,一切都會好的。”

    “我不睡了,我要回去,我沒有錢。”姚維說着又把被子往下推了些,像是要從繭中掙扎出來一樣。

    護士笑了一下,說:“不要緊,你好好住着,不要操心費用,你的老師去給你買飯了,一會兒就回來。”

    姚維想了想,大約覺得六歲的孩子做出太多的事情也不太妥當,不再動了,接受護士重新拉上來的被子,再次恢復了乖巧。

    孤兒院裏的院長如同學校的校長一樣,並不會天天見到,倒是分配下來的管理老師,天天都能見到。

    姚維和陳亮是一個老師,姓關,關老師在一些孩子口中還有着關大魔王的外號,因爲他很嚴厲,本來就很少見的男老師再有着不太那麼友善的面容,很難不被只到他膝蓋高的小孩子當做魔王的。

    一個人的陰影都能如同大山一樣籠罩下來,不得不說,這位老師過於健壯的身形更適合去當個保安什麼的,工資肯定比現在更高。

    不知道他是什麼原因纔回到孤兒院任職。

    正想着,關老師就帶着一盒子飯進來了,醫院的飯菜未必口味多好,但健康飲食還是能保證的,清粥小菜配着包子,當做午飯喫也不算寒磣。

    “你醒了”關老師一開門就見到姚維敏銳地擡眼看過來,驚訝了一下,這種受驚後的戒備總會讓人心憐,尤其是想到前因,他努力放柔了聲音,走到前去,說:“等一下,我先把桌子給你放好,你喫點兒東西再說話。”

    小地方的小醫院,日常住院的人極少,整個病房裏擺了六張牀,唯有姚維這個靠門邊兒的被啓用了,剩下的五張都空着,沒人進來的時候,就如同一個空冢。

    關老師動作利落地放好了牀上桌,這些病牀都是統一的規格,那桌子放過來也十分方便,拉上來通過牀邊兒的滑軌,直接推到位稍微固定一下就好了。

    飯盒放在桌上,配套的筷子勺子也都擺上,姚維並沒有用關老師扶,直接坐起了身,看到飯菜問了一聲:“老師你吃了嗎”

    “好了,操心自己就好了,我都喫過了。”關老師說了一句,把勺子遞到了姚維手上,“先喝點兒粥,潤潤嗓子。”

    “嗯。”姚維應了,老老實實地喫飯,喫得差不多了才說,“老師,我沒事兒了,可以出院了。”

    “不着急,先觀察一下,明天咱們再走。”關老師一邊說一邊收拾飯盒桌子,收拾差不多了交代讓姚維睡一會兒,不要想太多,以後會長不高雲雲。

    都是哄小孩子的話,但從他的態度之中,姚維感覺到了一點兒什麼,這是開始了

    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病房實在是太大太空了點兒,沒有任何渠道接觸到外界,姚維並不知道事情一開始就有了些變化,已經跟劇情不同了。

    劇情中,這個時候,同樣是一死一活的兩個孩子並沒有引來外界過多的關注,普通的落水被救事件,在並不允許游泳的河裏,最多能在新聞上爲兩個孩子加一個頑皮的標籤,警示大人們不要放鬆對孩子的看管。

    而因爲兩個孩子出身孤兒院的緣故,可能還會有人深挖一下孤兒院的管理難度之類。

    事實上,劇情中,這件事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關注,很快清醒的孩子連醫院都沒去,草草道謝就一身溼衣跑回了孤兒院,當了個信使,報告了這次落水事件,後續的事情都是由孤兒院出面處理的,跟他已經沒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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