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疼痛爆发的分外诡异,且来势汹汹。

    像是心脏被谁人攥紧、然后生生拽离血肉的剧痛,徐清焰很快便被折腾的浑身汗湿,指节痉挛。

    脸颊更是瞬间便血色尽失,青白一片。

    青鸟扑棱着翅膀跑过来,“徐清焰,你没事吧。”

    “唔。”

    徐清焰闷哼出声,胸口血气翻腾。

    他此时眼前阵阵发白,视野模糊不清,魂魄被撕扯着脱离体外的失重感让他分外熟悉,面对青鸟关切的询问,实在张不开嘴说出“我没事”三个字。

    他有事!

    还是不得了、要命的事。

    若是他此刻魂魄被扯离躯壳,谁知道他还能不能再次睁开眼!

    好在那种怪异的撕扯感只持续了片刻,突然爆发的疼痛也随即跟着消散无踪,重获自由的徐清焰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气。

    耳边全是心脏剧烈跳动的沉闷声响。

    “砰。”

    “砰。”

    “砰。”

    重如擂鼓,震耳欲聋。

    青鸟跳到他肩头,扒拉他的头发,“徐清焰……”

    徐清焰总算喘匀了气,“没事。”

    打铁老者望着他,眼神奇怪,“你可是有心疾?”

    徐清焰白着脸,含糊应道,“唔。”

    老者站起来,往火炉边磕了两下烟锅,“若是有心疾,还需早日医治才对。”说完便慢悠悠的走到旁边,挥动铁锤继续捶打剑胚。

    伴随着“叮叮”打铁声,青鸟问道,“你果真没事?”

    徐清焰捂着胸口,轻轻摇头,“已经无碍了。”

    那疼痛和心悸来得快去得更快,既没有任何征兆、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便真如燕过无痕、瞬间消弭。

    青鸟眼神犹疑,“要不去寻个医者瞧瞧。”

    这么突然就犯病了,它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徐清焰也深感此事有异常,略点点头,“行,明日我正好要出门采购,顺道绕到医馆去抓两幅汤药来喝。”

    事情议定,他就没过多思虑。

    整日里磨剑、烧炉子,收拾剑庐忙得不亦乐乎,也没感觉身体有哪里不对劲,恍然以为清晨那幕不过错觉。

    谁知到了夜里,却险些直接丧了命。

    剑庐里就他跟打铁老人,两人加起来的年岁过千,白天还能找点事做、说说话,夜间暗黑寂寥,无事可做、俱习惯了早睡。

    这日徐清焰照例早早洗漱好,躺上床。

    闭眼不过片刻,茫茫梦境来袭。

    耳边先是听到了水声,不是活水流动的潺潺声响,而是死水覆冰,被他踩出来的、轻微的沉闷断裂声。

    他站在片望不到边的水域里。

    眼前朦胧,辨不清是墨黑还是雪白,万物沉寂、不见动作,唯独他踩过水面时会泛起浅浅的涟漪。

    以他足尖为心,一圈圈的泛开去。

    徐清焰试探着走了两步,慢慢停了下来。

    整篇水域仅有的动静没了,暗中潜藏的湿冷和压抑铺天盖地的压过来,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不留丝毫空隙。

    雾气里翻滚着种奇异的语调,如情人私语。

    如泣如诉、引人遐思。

    徐清焰像是被蛊惑了般,眼神木然,重新抬脚往前走,墨色涟漪在他脚底泛开去,

    如同墨莲绽放,诡异……且绚丽无双。

    走到最后,那暗沉雾气化作双骨节分明的手,拖着他往水底沉。

    死水先是没过他瘦削的脚踝,接着是小腿。

    很快便漫过了腰间,浸到了胸口,再到纤细苍白的脖颈,眼见要淹到口鼻,茫茫雾气中拖过条长长的青色尾羽。

    “徐清焰!”青鸟的声音在水域炸开。

    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徐清焰浑身抖了下,眼里有了亮光。

    他很快察觉到自己处境不对,奋力挣扎着试图脱险,拽着他的那只手不准备放他离开,下了死力气将他往水底拽。

    挣扎间他站立不稳、“哗”的声摔进水里,在不小心呛到两大口水后,他隔着不断震荡的水波、看清了拽着他的那只手。

    筋骨分明,指节苍白修长。

    ——劲瘦手腕钉了三寸长的赤红桃木钉,周遭皮肉翻卷,狰狞恐怖,伤口带着被灼烧后的漆黑焦痕。

    徐清焰顿时如遭雷劈、满心愕然。

    他停止了挣扎,愣愣的顺着那只手望向仿若近在咫尺、又因相隔甚远看不清面容的黑影,“英、英儿……咕咚,噗……”

    顾不得呛了满口苦涩死水,反潜至水底,想去够那只钉着桃木钉的惨白鬼手,“是你吗?”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所愿。

    在他伸手的同时,那只鬼手似乎受到惊吓,迅如闪电般缩了回去,轮廓瞬间模糊不清、跟周遭凉水融为一体。

    再看时,已经全然看不到了。

    徐清焰往下潜了半分,张嘴欲喊,“英……”

    霎那间,雾气翻滚,浪潮滔天。

    他如同片落进水里的枯叶、被裹挟在浪潮中甩出水域,身不由己的穿过那片茫茫雾气,经过片刻的天旋地转后最终落地。

    躺在剑庐木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弹坐起来。

    迎面而来的是道青色虚影,“徐清焰!”

    青鸟气得跳脚,挥舞着翅膀扇向他脑袋,“你到底怎么回事,好歹也是在修真界待过数千年的人了,居然还能让个孤魂野鬼勾了你魂!”

    徐清焰垂着眉眼,表情木然,“那不是孤魂野鬼。”

    青鸟暴躁如雷,恨不得照着他脸将他扇飞,“不是孤魂野鬼是什么,难道还是是哪里的厉鬼索命找到你头上来了,我怎不知你有那般凶狠的仇敌……”

    “那是怀英。”

    徐清焰低声呢喃着,似是想起什么,伸手掀开盖着的棉被,只见他瘦削苍白的左边脚踝处,赫然印着五个乌漆抹黑的指印。

    “他,成了鬼王……”

    青鸟大受震撼,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徐清焰沉默着望向窗外。

    晚间的剑庐炉火未熄、印着皎月银灰,凉风习习,分明是个疏阔月明的好天气,他却感到浑身沉重、骨头发疼。

    是呀,怎么可能呢。

    他的怀英,分明是个道骨天成的小仙君呀。

    徐清焰靠坐在简陋床头,细长手指仔细摩梭着印在脚踝处的漆黑鬼印,眼神茫然无措、心里浮现出思绪万千,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无边渡口。

    举目望去皆死水覆冰,这里风吹不透,光照不进,万物死寂,唯有堆砌着无边黑白的死水和寒冰。

    水域中间凭空竖根旗杆,顶端有黑影晃动。

    那是个身姿挺拔、修眉凤眼的少年,面白如玉、唇色绯红,足有七寸长的赤红桃木钉穿胸而过,将人钉死在旗杆顶端。

    他凤眼微睁时,整个无边渡口皆随之震动。

    裹着些铁锈味的风呼啸着刮过,黑云密布的天空落下了光辉,沉寂多年的无边渡口再次有了光,有了风。

    隔着清澈水波,照见底下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

    似乎是刚从什么令其满足的美梦中醒过来,少年惬意的弯了眉眼唇角,活动着手脚伸了个懒腰后,反手将钉住胸口的桃木钉从体内寸寸拔出。

    仔细端详片刻,低头神情虔诚的吻了上去。

    “终于找到你了。”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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