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權仲白和封錦在屋裏一關就是一個來時辰,過了子時方纔面色暗沉地走出來,見衆人都候在院子裏,便沉着臉道,“現在暫時是沒事了!”

    他雖不說活蹦亂跳,但素來也是精神十足,此時卻面有疲憊之色,衆人看他面色,都不敢打擾,只是追着隨後走出屋子的票號夥計,還有那被臨時請來幫忙的秦人醫生問個不休。

    蕙娘迎上前,把權仲白接進了兩人的住處,因低聲道,“你看他明日能走得了麼?我看事不宜遲,我們應該快些回廣州去……”

    “今晚要是沒燒起來就有希望了,明天能醒來,就立刻走。”權仲白也嘆了口氣,“我也恨不得能馬上回廣州去,起碼在廣州還能拿硝石製冰,天氣也涼快點。呂宋實在是太熱了!這個鬼地方,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尋硝石來。”

    蕙娘便拿眼去看宜春號掌櫃,掌櫃卻也是面露難色,道,“好叫公子知道,這東西因爲能造火藥,從弗朗機人還在的時候,在呂宋就是尋不到的……”

    蕙娘也禁不住焦慮地嘆了口氣,方道,“那明早看他恢復得如何,我們做好隨時就走的準備。”

    她和喬三爺商量的時候,掌櫃並不在旁邊,蕙娘少不得要囑咐他把賬本收拾好帶走,又問他銀庫所在——那掌櫃的這時才知道自己等人恐怕也要一起走,才曉得事態嚴重。忙和蕙娘一道進了後庫房,忙忙地安排了起來:宜春號在呂宋的銀庫不能算小了,且喜之前有一筆二十萬兩的銀子上船回國,如今庫房裏剩下的銀兩並不至於多到無法處理。——各票號在海外的分號,多半都會預備一些祕密銀庫,這樣即使情勢有變,只要能及時應變,這筆錢就不至於被人佔爲己有。蕙娘臨時徵用了一批燕雲衛的心腹親衛,將銀箱全搬入地下倉庫,又把石門放下,通道搗毀。安排完這些事情,天已過了四更,喬三爺也回來了:呂宋沒有宵禁一說,一整個晚上他都在四處奔走,和幾處大商號的人交換消息。盛源號等大商號都願隨船撤離。現在已有一些商號管事開始往碼頭走了。他們多數都有自己的船,不必全靠燕雲衛的船隊。

    一整夜沒有閤眼,蕙娘也有些疲憊了,她用了半碗粥,就再喫不下,問得權仲白也是一晚上沒閤眼,水米都沒打牙時,便親自端了一碗稀粥走進封錦病房內,勸道,“雖說南洋米粗,但好歹也喫一點吧。亂成這個樣子,誰知道下一頓在什麼地方?”

    權仲白心不在焉地望着封錦,似乎在沉思着什麼,見蕙娘回來了,才擡眉道,“我倒是真不餓,就是有點倦……唉,可惜了一張好臉。”

    蕙娘也注意到了封錦面上的一大塊白布,她亦不禁輕輕地抽了一口氣,低聲說,“難道……他臉上真要落下疤了不成?”

    “若養護非常得當,可能疤痕還有一絲可能褪掉,但肉不大可能長平了,面上星星點點有些凹凸不平是難免的。”權仲白道,“還有就是他的胸口傷很重,天氣又熱,我覺得化膿可能比較大,這是一,第二,這一塊肉是最敏感的,他若醒來,很有可能會痛得扯動傷口,而鎮痛的藥物,就我所知,我們手裏有的這些,效果最好的就是鴉片……”

    蕙娘驚得站起身來,“你要給他用鴉片?可楊七娘不是說,這東西很容易上癮,一旦上癮,幾乎沒辦法戒除……”

    “我們不能在呂宋停留多久,船行又難免顛簸,靜養是做不到的了。”權仲白答非所問地道,“他傷到了右胸,差一點連胸腔都要給刺破了,碎片要進臟器裏去了……是被我硬生生剜出來的,還好沒刺破肺葉,可即使如此,這一片血流豐富,他若醒來觸痛了,很可能會痛得渾身緊繃,傷口再度流血……到那時候說不定就真的救不回來了。鴉片非但能鎮痛,而且還可令他放鬆沉睡,若用在他身上,應該可以能堅持到廣州不說,傷口自行痊癒的可能也大一些。不過,這個用量可小不了,他不上癮,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蕙娘就算是再有決斷,此時亦不禁無言以對了:這出使一次,落得個重傷毀容不說,也許還要帶着一身的鴉片癮回去,封錦也實在是太倒黴了吧?——就是這樣,都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不知有多少人就是中了槍以後得破傷風抽抽死的,他能保住命,也許都要算是權仲白醫術高明。

    兩人相對無言,權仲白道,“先別想這麼多了,我估計一會藥效過去,封錦能醒來,到時候看他怎麼說吧。”

    正說着,果然封錦輕輕地動彈了一下,長長的睫毛扇動幾下,終是睜開眼來。緊跟着,渾身便是一僵,權仲白忙去查看他胸前的白布,見未滲出血水,方道,“你別收緊身子,放鬆、放鬆些。看得見我麼?認得出我是誰麼?”

    封錦的眼神漸漸地清晰了起來,他望着權仲白喫力地點了點頭,張口輕聲道,“水……”

    權仲白拿過海邊人家常用的海綿,擠了一點水進封錦喉嚨裏,道,“你現在喝不得太多。痛麼?”

    封錦喫力地點了點頭,低聲囁嚅了幾個字,權仲白側耳才能聽清,不免嘆道,“是了,你怕根本都沒明白怎麼回事就暈了過去。”

    便三言兩語地將事態解釋了一遍,蕙娘在一邊若無其事地道,“人我已給你帶回來了,等封公子好一些,再好好款待他吧。”

    封錦此時已是完全清醒了過來,痛得不斷輕聲吸氣,但聽了蕙孃的話語,眼中猶有厲色一閃,衝蕙娘微微點了點頭,低聲道,“賢伉儷援手之恩,封某必定謹記在心,這個情我是記下了……”

    “好了,不必如此客氣。”權仲白瞪了封錦一眼,“你現在也不宜多說話——既然你人醒了,那現在有兩個決定要你做。第一,我們是回去還是留在此處養傷,留在此處,你會少受點罪,但只怕總督府那裏發現皮特不見了會過來盤問留難,而且當地藥草也不足夠,回去的話,旅途折騰,你的傷口惡化機會大些,可

    到了廣州以後又好得多了。第二,你現在有多痛?”

    封錦喫力地露出一絲苦笑,道,“極痛。”

    “我帶了祕製麻沸散在身,這是藥效快褪盡的徵兆。”權仲白淡然道,“這貼藥短時間內是不能多用的,多用了人即使能活下來也會變傻。所以這是你的最後一帖了,而餘下的幾種鎮痛藥,藥效要比麻沸散淺得多,到時候,你會比現在更痛。唯獨能壓制住疼痛的藥必須用到鴉片……”

    封錦斷然道,“鴉片我是不會用了……我的傷有多沉?”

    權仲白亦不瞞着他,道,“命大能回去,命薄些估計挨不了多久。有些事就是大夫也是無能爲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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